一家“为女性增设厕所坑位”的商场，去年突然在互联网掀起舆论风波。在《人物》的报道里，南京景枫中心在日常运营中发现即便是在工作日，女厕所也时常出现长时间排队情况。
去年3月，为解决这一问题，商场将场内每层一处男性卫生间调整为女性卫生间，敲掉小便池，贴上新瓷砖，这样每层增加了三个女性如厕位。而方案从确定到改造完成仅用一个半月，快速缓解了排队压力。
氢商业摄
改造发生在去年的妇女节前后。当时，这一调整在社交媒体上收获了不少女性的认可与分享，许多人称赞这是对女性需求的贴心回应，也让景枫中心在一小波热度中被看见。
然而，6月B站一条《江苏省南京市江宁区景枫中心大比例取消男厕，导致男顾客上厕所成了难题》的视频，将景枫中心推入舆论漩涡。因为改造后的女厕入口设有一个“此处仅有女卫生间”的标识，导致视频传播后，出现了大量“这家商场没有男厕只有女厕”的说法。
展开剩余94%景枫中心的客服因此收到大量的谩骂、骚扰。但事实是，改造过的女厕所往前走50到70米就有男厕；男女厕位比例只是调整到“1:1.3”的正常水平，在这之前，景枫中心共有136个男厕位，而女厕位只有118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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今年妇女节，氢商业慕名前往南京景枫中心，参观了改造后的女厕所、也和提出增设建议的品牌塑造中心（后续统称“品塑部”）的员工们聊了聊。发现增设女厕所，只是这家商场女性友好的冰山一角。
鱼是品塑部媒体组的一员，说起增设女厕所这件事，她提到很多同事都遭受到大规模的网暴。副总监Zsh说，“对一线同事的情绪肯定影响更大，但我们还是按部就班地做该做的事情。”
因为“该做的事情”太多了。
像大部分商场一样，景枫中心在去年妇女节之前提供卫生巾的方式只有女厕门上的“有需要请拨打电话”的标识，但他们发现这样太麻烦，有时候顾客电话打不通、或者还得等十几分钟，不如就放在卫生间，随用随取。
于是景枫中心与高洁丝合作，将免费卫生巾纳入常驻设施。如今，1F的客户满意中心及每个女厕洗手台上，都放置着卫生巾盒，负责清扫厕所的保洁阿姨随时补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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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这也没啥特别的，现在越来越多商场在做这件事。”Zsh觉得提供免费卫生巾谈不上多特别。但采访时，我依然听见了有两个女生的略带惊讶的对话，“你看这里有免费卫生巾唉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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女厕所里还有一个有趣的设置：马桶冲水按钮上贴着狗爪造型的“按压把手”，这是景枫中心考虑到有女生做了美甲不方便按压。我尝试了一下，确实冲马桶更省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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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些细节的发现与改进都基于员工每天的巡场、日常的观察。大家早已习惯将自己代入顾客视角，提升商场服务。有女员工发现晚上去停车场有一些灯光辐射不到的死角，提出站在顾客角度，非常缺乏安全感。在调研过后，发现确实如此。于是去年景枫中心以妇女节为契机，在停车场昏暗的地方和加了十几个灯，还有员工注意到不少顾客嫌等电梯麻烦选择走消防通道，所以也加装了灯和监控。
一个女性友好的空间，第一个层面是“我在这里很舒适”，更深一层是“我在这里很愉悦”。景枫中心在今年把室外「再地西区」的一个闲置电梯间，改造成“女子夜校”的活动场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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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女子夜校”是品塑部两位女员工做的一个社群项目，会不定期组织学调酒、做咖啡、读书会等活动。而商场里那些新锐、有趣的商户就是再合适不过的活动承办方。女子夜校场地旁边正好是“RollingInDough”咖啡店，Zsh说这家店的老板和他们都是老熟人了，承办过女子咖啡课，在女子夜校活动中心改造时帮了不少忙。
围绕女性的活动还有很多，员工chua跟我展示品塑部办公室张贴的各种活动物料，有她组织的“女性新手摄影师”作品征集活动上打印的照片、有女子会客厅的观影活动海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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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个概念让我梦回大学校园，大家基于兴趣组成社团、发展同好。没想到如此有“人文关怀”的活动形式发生在一家商场里。而今年妇女节的活动，是邀请女子维修团队——强记女工 来上公开课。
从3月7-9日商场从大屏到中庭，被“强记女工”元素环绕，从1号门进入商场抬头就能看到悬挂着的“女子就是强”标语，商场内吊顶大屏、商场室外屏循环轮播着这样的信息：“至2025年，全国女性木工从业者约有50万”、“至2025年全国女性维修工约有150万，年均增速25%”。
到现在依然有商场会在妇女节组织被认为更"女性化"的活动，比如插花，调香....zsh说10年前，5年前或许这样是“对的”，但现在更想鼓励女性打破“标签化”，拥有更多元、更自由的选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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变化发生在细微处，比如在强记女工logo的设计上，曾被羞于启齿的「38」被大大方方、颇有创意地被设计成汉字「强」；
今年，但凡有点网感、不再老登的商场都不会把妇女节叫作“女神节”、“女王节”，各地商场户外大屏标语也更加“进步”。
龙湖苏州东吴天街把商场里女性岗位事迹编成标语：“安保主管李娟维护秩序，快速响应”；深圳龙岗万科广场大屏的“妇女早报”，播报法律、航天、体育各个领域的优秀女性。
强记女工活动中，顾客在工作人员的帮助下，可挑战修门锁、电动牙刷，完成后领取贴纸、工作证，并在贴纸上写下“你曾修理过什么”的经历。修理的物种不限，有人写下学会了给包包五金镀金还靠这门手艺赚了点小钱、有人说自己修过轮胎，还有人写下会修猫修狗修小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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修什么不重要，因为「修理」本身就是一个主体性很强的行为。公开课的活动也比较实用，比如教你如何应急维修自行车、家电常见问题和避坑指南等。
商业机会也在“改变”中萌芽。景枫中心商户迪卡侬作为合作方参与了强记女工活动。还有一个叫“大有”的国内头部专业电动工具品牌，主动在景枫的小红书官方账号评论区留言求合作。它的工具也出现在强记女工的公开课现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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跟我一起到现场的男摄影师，说他把拍到的细节发给了女朋友，女友很激动，说每个点都很贴心，高低得来南京逛一次。
这正是一家打出“女性友好”标签商场的觉悟，每个打动人的服务细节不是凭空想出来或者讨论出来的，而是员工们设身处地感受出来的。
女性友好能落到实处，景枫中心内部的开放性和高效运转提供了必要条件。品塑部员工的提议被有效听见，只要解决顾客的切实痛点，装修部、保洁部等其他部门也会鼎力支持。
被关照的不只是女性。小孩、宠物、有障人群，都能在商场里找到“被注意到”的细微线索。
《人物》采访到景枫中心项目负责人魏佳，她不仅是增设女厕所这项行动的拍板者，还是把儿童防走失报警系统引入景枫中心的第一个人。魏佳说，做了母亲之后，有一天，她做噩梦梦到孩子走丢，“我突然理解了那种焦虑”。而商场是儿童最容易走失的场所之一。
这是我第一次在商场里看到如此密集、显眼的“儿童防走失系统”装置，景枫商场一共4层，装置数量达到18个。
装置周围贴着景枫设计的“儿童守护官”，是一只小老虎形象，卡通贴纸可以让装置视觉明显一点，家长更容易找到。按下按钮，客户满意中心3秒钟内接听，随后通知景枫中心所有的部门及店铺员工。各出入口旁边的店铺员工，会立刻到商场大门把守，防止走失儿童离开商场。同时商场广播开启寻人播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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Zsh说自儿童安全警报上线以来，累计开启126次，成功找回了127位小朋友。
景枫中心对儿童和家庭型顾客的需求关照，还体现在“位于3F的亲子空间”。走进去有一间摆放着三个护理台的育婴室，洗手台旁是一个保持恒温的热水壶和温奶器。往里走还有三个独立哺乳室，有软沙发，隐蔽、干净、安静、舒适。
逛久了，我发现这家商场的“狗子”浓度含量极高。虽然现在允许宠物入内的商场不少，但景枫是我见过“人宠最为和谐”的一家商场，3月8日正值妇女节又是周末，人流攒动，B1层甚至客流多到人贴人，但地面上的四脚兽一点也不少。
对宠物能有多友好呢？人类有客户满意中心，宠物也有自己的满意中心，里面有小、中、大型犬的手推车，可免费租借；宠物卫生间内，有专为公狗设计的柱子造型，有猫砂盆，卫生间里挂着“每月评选的拉屎大王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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室内，扶梯贴着“小心狗脚”的标识，提醒主人最好抱着宠物坐电梯，或者选择做宠物专属直梯。
室外设置了“小狗饮水处”，有流动水，只要踩下按钮，就会有小水注流出，狗子直接低头喝。这种流动水的设计能避免水变脏，保证了饮水的卫生。还有外接饮水方式，饮水管安装了水龙头，主人如果自己携带碗，可以水龙头处接水给宠物喝。柱子上还挂着免费的拾便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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整个商场对宠物说不上来的“无声且浓烈的爱意”，比如消防是一个“小狗撒尿”的标识；商场大门的推拉贴纸，是一只直立小狗。
当然在一个公共空间，宠物友好的另一面是——让不养宠物的人也觉得友好，“如何达成平衡这个是最难的”。宠物友好就不只是个口号，而是要处理不可控制的排泄物、维护商场的卫生环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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保洁部是宠物友好的后勤保障。为了落地2年前提出的「宠物更友好商场」概念，景枫需要增设保洁的人力，提高巡场的频次。每个保洁身上都必须配备尿垫、拾粪袋、消毒液、除臭剂、湿纸巾。商场里遍布“领取拾便袋”的点位，设置在墙壁上。但这些依旧不够「应急」，所以景枫需要与每个商户沟通，要求其配备尿垫和拾粪袋，随时免费提供给顾客，品塑部的同事定期抽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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去年国际小狗日，景枫举办了一场高素质小狗表彰会。chua说确实有一些养宠家长，无法保证场内不随意尿尿，所以品塑部做了这场活动，目的是呼吁鼓励小狗穿纸尿裤。在客户满意中心，主人可以领到免费的宠物纸尿裤。这是一场需要文明养犬和包容宠物达成共识的“双向奔赴”，养狗有养狗的自觉，商场提供后勤保障，所谓友好才能正常运转。
氛围是出奇的和谐。宠物必须牵绳的规定，让年轻的父母不用如临大敌，而是抱着孩子说“你看小狗”；带狗坐电梯时，旁边大爷自然搭话：问这狗多大了、爱不爱咬东西，下电梯还摸了摸狗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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宠物更友好某种程度也是对企业文化的贯彻。景枫商管办公室里就有一只团宠——公主，这是景枫中心领养的独眼小猫。所有员工能带宠上班，招聘时也会下意识地问喜不喜欢小动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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而提出以上这些细微改善的品塑部成员，都有哪些特点呢？心态年轻，“不停折腾”。
景枫商场，主力客群是年轻人。从区位来看，景枫所在的江宁区是南京人口最多的主城区，这里高校、人才基地、500强企业云集，坐拥数量庞大的年轻高消费力群体。品塑部的“折腾”更容易和主力客群产生共振。
品塑部的成员，个个都是工位极繁主义爱好者——办公桌上堆满各种活动物料，“不都说桌子越乱，创意越多嘛。”chua笑着解释。
Zsh的工位应该是最乱之一，上面还有一块板砖，那是景枫再地西区建设时留下的，被他拿来当杯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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细看下来，办公桌上每个活动物料都浓缩着成员们的热忱和脑细胞，chua和鱼对它们的渊源如数家珍：有景枫9周年「做书大饭店」剩下的盘子贴纸、发“枫”了的Savvy市集、写着抽象文案的kt板.....去年三八妇女节景枫和what you need合作的书签也被收藏起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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还有一位工位上唯一养着绿植的品塑部成员，桌面较为整洁。大家说她是专门负责绿植维护的员工，严格意义上讲她的工位是商场每一块有绿植的地方。
有趣的是盆栽产品简介由这位品塑部员工亲自撰写，字里行间是拿盆栽当孩子的骄傲，“这是一盆锦化稳定、长势喜人的白金葛，葛中榜样。” 有时像是在挑衅你：“鸟巢蕨，很难养死，养不活算你厉害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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产品描述，全看心情。
有的描述倾注感情：花叶常春藤，园艺界一般叫雪莹，好听吧，你买我可以教你养。
有的产品简介则真的很「简」：文竹，雅。
你知道写下这串文字的人，肯定不是AI，应该是个活人，而且是个不麻木、有情绪的活人。
“活人”，当下最稀缺的一种特质。而且，活人是可以说真话的。
小黄算是品塑部唯一从实习生转正的成员，去年她提议做了场“好不好吃榜”评选，全场80+餐饮品牌公开竞争打榜，让顾客用贴纸的方式票选商场里最好吃、最难吃的商户。起初还担心会不会对商户口碑产生影响，但想想消费者用嘴投票，提出建议改进口味对商户来讲没什么不对。
在此次评选中南京大牌档虽然因为“难吃”脱颖而出，但他们干脆把负面舆情转化为营销契机，火速成立了“南京大牌档听劝专项小组”。参与玩梗，根据吐槽整改，具体到有人吐槽陈皮酒酿赤豆元宵难吃，那就去掉陈皮，有人吐槽金陵烤鸭外卖到家混到一起，那烤鸭和卤汁分开装，口碑逆势反转。今年还自己在门店前搞了个第二届好不好吃榜投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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品塑部做女子夜校策划、提出增设女厕所的点子，公司没有设置「盈利导向」的KPI，这是员工能把自己代入到消费者的根本前提。Zsh说，“我们现在讲营销都不会那么功利。你让大家来这感到好玩、感到舒服，她才更愿意在这里消磨时间。”
仔仔细细逛完景枫、和品塑部的成员聊完，会涌现这样的想法，“增设女厕所”既是值得被大书特书的“商场创举”，因为商业商场里改造并增加女厕所数量，似乎检索不到先例。
但同样，增设女厕所，也压根儿不值得大惊小怪，它应该是一个商业空间或者说一个公共空间，根据实际情况做出的、很平常的改变。
毕竟品塑部办公室所在的33层，6年前就没有男厕所，只有女厕所。
6年前，景枫一位女性员工在一次公司例会上提出，女厕所经常排很长的队，这一层的女性员工数量是男性员工的三倍。大家现场讨论之后，决定将这层唯一的男厕所改为女厕所。本层的男性同事到32层或34层解决，改造方式小便池用黑色塑料袋包了起来，门口的男性标识改成女性。
一个「友好型」公共空间的意思不是特殊优待某个群体，在力所能及之时解他人燃眉之急，每个人、每个物种都能共同享受这里的片刻闲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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